络学大医吴以岭院士：道器变通 成就事业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
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周易 · 系辞》
在几千年人类发展史中，中华民族创造了无与伦比的中华文明，创造了领先于世界的科技创新成果和经济繁荣，创造了中华传统医药，保障了中华民族的繁衍昌盛，中国的落后仅仅是其间短暂的一二百年。中华民族领先于世界，必然有其不可忽视的内在机制。就传统医药而言，古代的医学家是如何思考、如何创新才建立起中医药学术理论与临床证治体系？如何从前人创立中医药体系的成功实践中汲取治学思想以促进络病研究的传承与创新？
吴以岭日夜思考，带着这些问题查阅古代文献，从哲学、易学等与中医学的交融渗透、共同发展中汲取有益经验。
中医学通过解剖实践探索人体脏器形态结构与功能的关系。“解剖”一词首见于《黄帝内经》，书中记载“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其脏之坚脆，腑之大小，谷之多少，脉之长短，血之清浊，气之多少……皆有大数”，这是以医学研究为目的，关于“解剖”的首次明确记载，也说明古代中医已经通过解剖技术观察人体脏器的形态结构。战国时期的《难经》首次对五脏的重量、形态及容量做了解剖测量，其所载的五脏重量，按战国时的衡制折算结果与现代全国脏器重量协作组统计的结果已非常接近，对于心、肺、脾、肝、肾、小肠、大肠等脏器的解剖部位的记载，也与现代人体解剖学所载基本一样。古代解剖学知识不仅对中医理论构建起到了重要作用，而且直接指导临床，促进了外科手术的发展。在距今五千多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我国已有开颅手术，秦汉时期的《黄帝内经》中记载了用截趾手术治疗脱疽的方法。
古人将“器”的探索研究过程称为格物致知。《礼记·大学》中记载“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强调求真、求实、求知的探索实践过程对获得科学知识的重要性。清代末年，当“科学”一词尚未在中国出现时，皆称为“格物致知”或“格致之学”，这是具有中华民族特色的科学术语。
“化而裁之谓之变”，是指研究方法要随着研究客体的情况变化而改变。“推而行之谓之通”，强调研究成果要及时推广应用。“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则强调研究成果能造福天下人民才能称之为事业。吴以岭说，现在许多研究只是为了发文章、获成果、晋职称、得荣誉，与《周易》时代研究者的境界相比，高下立判。这是中国科技、经济在五千多年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领先于世界的内在因素，是值得现代科学研究者认真学习并借鉴运用的。
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土壤的中医学具有哲学思维和医学科学的双重属性，将“形而上”的哲学系统思维与“形而下”的临床辨证论治实践、解剖求证及外科手术的实验技术相结合，形成了以“气 -阴阳 -五行”为主导思想，以脏腑、经脉（络）、气血为核心的中医理论与临床证治体系。中医学把源于哲学的无形之“气”与源自解剖的有形之“血”并列为中医理论的两大基石，特别是将哲学之“气”引入中医学具有划时代的奠基意义，搭建起气论哲学整体系统思维与中医医学科学之间的桥梁。气具备哲学思维与医学科学的双重属性，气的哲学属性使中医学天然地具备了天人相应、整体观念的思维特色，气的医学内涵蕴含了温煦充养、防御卫护等广泛的调控机制，从而使中医药具备了“形而上”与“形而下”有机结合的研究发展优势。数千年来应用广泛而历久弥彰的中医学术体系，保障了中华民族的繁衍昌盛，对当代坚持以中医为主体、多学科交叉的中医药发展路径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形而上”+“形而下”的中医药学科特色受到了方方面面的关注。部分质疑者将中医贴上“不科学”“伪科学”“假科学”的标签，他们无视中医药在“形而下”的解剖分析方面取得的大量数据，片面地说中医药是文化，不是科学，科学要有数据。更有人抱着占领中国大市场的商业目的，试图用“不科学”的谎言打垮中医。这些质疑确实给中医药的发展造成了困扰，产生了长期的消极影响。至今，片面否定中医药科学价值的论调仍不绝于耳。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对中医药的发展给予了极大支持。毛泽东主席说：“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毛泽东主席倡导建立西医学习中医班，在全国建立中医药大学、研究机构和医院。《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在2017年7月1日正式实施，确立了中医药的法律地位。这些政策促进了中医药的顺利发展。
钱学森院士在《大自然探索》发表的文章中曾指出，中医现代化是医学科学的革命，而医学科学的革命很可能不限于医学，是科学革命。钱学森作为大科学家，站在世界未来科学发展趋势的高度，指出了蕴藏在中医学当中的整体系统思维方法对世界未来医学的引领作用，显示出中医药学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中医药不仅在中华民族发展史上占有辉煌的地位，而且将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未来，在世界生命科学发展中发挥重要作用。
21 世纪，生命科学研究正面临着由“西风东渐”向“东风西渐”的转变，当还原论走到尽头日益显示出其局限性时，向整体论的回归正成为世界科学界的新趋势。整体论蕴含在中国传统文化“形而上”的系统思维当中，“形而下”在西方工业革命以来的实验分析中促进了西医学的快速发展，并迅速成为世界主流医学。当还原分析向系统思维回归时，从中国“形而上”与“形而下”相结合的研究方法中寻求有效路径，将加快生命科学的发展。
“道器变通，成就事业”是吴以岭在多次络病学术会议上强调的内容，他希望当代络病学研究要坚持“形而上”——气—阴阳—五行的整体系统思维与“形而下”——实验分析技术和临床证据研究相结合，并将研究成果推广应用，造福于广大患者。在络病研究中，他身体力行，在20世纪80年代临床工作期间，便将络病治疗用药经验应用于心脑血管病的治疗，制定了以虫类通络药为特色的通心络处方，并自筹经费开展实验研究，证实通心络具有降脂、抗凝、解除血管痉挛、抑制血栓形成等作用，又自费加工成药开展随机对照的临床研究。至1986年成果鉴定的时候，吴以岭已经借债6万元，这对当时月工资才60.5元的他已是巨大压力。这不仅显示了他为了科研呕心沥血、日夜拼搏的奋斗精神，也表明他开展的络病研究从开始便遵循了“形而上”+“形而下”的科研特色，并通过“五位一体”的运行机制，使通心络胶囊获批为国家专利新药，广行于世，造福国内外患者。
络病研究方法——“形而上”+“形而下”
正是坚持“形而上”+ “形而下”的络病研究方法，吴以岭才能系统构建络病理论体系——络脉证治、脉络学说、气络学说，创立中医络病学新学科；同时以理论指导临床，研究出治疗心脑血管病、糖尿病的有效处方，并进一步将其转化成国家创新专利中药——治疗缺血性心脑血管病的通心络胶囊、治疗心律失常的参松养心胶囊、治疗慢性心力衰竭的芪苈强心胶囊、治疗 2 型糖尿病的津力达颗粒。他对这些产品进行了广泛的实验研究，证实通心络胶囊具有血液、血管、组织“三重保护”作用，可以有效降脂、抗凝，抑制血栓形成，解除血管痉挛，抑制稳定动脉粥样硬化斑块，改善心脑缺血，治疗心脑血管病；参松养心胶囊可改善心肌缺血，调节自主神经功能，改善心脏电生理活动，既可以治疗期前收缩、阵发性心房颤动等快速型心律失常，也可以改善窦房结功能，提高缓慢心率；芪苈强心胶囊治疗慢性心力衰竭具有标本兼治的特色优势，强心、利尿、扩血管，既能较快缓解心力衰竭症状，又能抑制心室重构，改善心力衰竭的长期预后。综合三种药物的实验数据，研究团队在解决微血管病变这一国际难题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证实了通络保护微血管是治疗心脑（糖）肾临床重大疾病共性机制，保护血管内皮细胞是解决微血管病变难题的核心机制。由此可见，充分借鉴现代科学实验分析技术是络病研究取得重大进展的重要因素。
开展国际标准的随机、双盲、对照、多中心临床循证研究，在攻克心脑血管病这一国际医学界难题上取得了显著进展。通心络胶囊解决了急性心肌梗死无再流这一世界性临床难题，显著改善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患者的30天和1年临床结局，降低心血管死亡率 30%，降低1年再次心梗风险74% 。该研究发表于国际顶级医学期刊 JAMA，是第一个在全球四大医学顶刊上发表文章的创新中药研究，也是第一个证实创新中药可以降低急性心肌梗死患者死亡率的国际顶级研究。
参松养心胶囊治疗室性期前收缩疗效明显优于西药慢心律，治疗阵发性心房颤动疗效与普罗帕酮相当，治疗目前西药疗效不佳的缓慢性心律失常及复杂性心律失常亦取得确切疗效，解决了心律失常伴心力衰竭、射频消融术后心房颤动再复发、窦缓伴室性期前收缩的国际心血管病难题。
3119例硬终点临床循证研究证实，芪苈强心胶囊可显著降低慢性心力衰竭患者的死亡风险17%，降低心力衰竭恶化再住院风险24%，研究发表于Nature Medicine。专家评价该研究为所有中药立起了临床证据新标准，也对现代医学的精准治疗方法提出了挑战，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果。
从20世纪 80年代把络病治疗用药经验应用于治疗心脑血管病，研制出通心络、参松养心、芪苈强心等有效处方，到研发成国家专利新药；从系统构建络病理论体系——络病证治、脉络学说、气络学说，到实验研究在攻克微血管病变这一国际医学界难题方面取得重大突破，再到临床循证研究解决了国际心血管界临床难题，通心络胶囊降低急性心肌梗死患者的死亡率和复发风险，参松养心胶囊快慢兼治、整合调律，芪苈强心胶囊降低慢性心力衰竭患者死亡率和再住院率，这些研究成果被刊登在国际顶尖医学期刊，被国内医学界称为中医药国际化的里程碑式突破。这些都是坚持“形而上”+“形而下”研究模式的成果。
973计划项目专家组评价：“络病研究创立了‘理论+临床+新药+实验+循证’一体化的中医学术创新与转化新模式，中医传统理论创新与现代科学技术相结合，产生重大原创成果，为中医药传承与创新发展做出了示范。”
络病研究获得6项国家重大科技成果奖励，其中“中医脉络学说构建及其指导微血管病变防治”获得2019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这是该年度医药卫生领域唯一的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被列入新时代中医药标志性科技成果（2012—2022）·中医药新学说新学科形成（排名第一）。“中医络病理论体系构建与创新转化”被列入《中国工程院与大国工程》。
六项国家科技成果奖励
“推而行之谓之通”，络病研究成果得到广泛推广应用，社会经济效益显著。通心络胶囊、参松养心胶囊、芪苈强心胶囊、连花清瘟胶囊等通络药物在50多个国家和地区注册销售，造福国内外十几亿患者。连花清瘟胶囊更是被《参考消息》评价为“全球抗疫中医方案”，成为新冠疫情防控中使用最广泛的中成药，为世界疫情防控做出重要贡献。通络药物被列入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华医学会、中华中医药学会、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等权威机构发布的 260余项诊疗指南和专家共识，络病理论及通络药物被列入十几部医学高等院校教材，获得医学界的高度认可。毫不夸张地说，吴以岭所做的中医络病理论体系构建与创新转化工作完全可以称得上《周易》所说的“事业”。
络病研究是两千多年中医药发展史上留给当代的重大历史课题，吴以岭从南京中医学院研究生期间接触并下决心终生研究络病，至今四十余年，取得了被誉为络病发展史上第四个里程碑的突破性成就。究其原因，除了改革开放带来的良好机遇，创立了“理论+临床+新药+产业+教学”五位一体运行机制之外，更重要的是在中国五千年文明中寻找科研思路和发展路径，他从《周易》“道器变通，成就事业”的思想内核中受到启发，把“形而上”与“形而下”的研究思维应用于络病研究，研究成果在“五位一体”运行机制中及时实现产业化，做到了推而行之，造福国内外患者，使络病研究成为当代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一个典范，被列入新时代中医药标志性成果和大国工程。
吴以岭感慨，“道器变通”为成就络病研究事业提供了指引，使络病研究解决了两千多年中医药发展史上留给当代的重大历史课题，通络药物造福了国内外患者。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智慧博大精深，我们要用中国人的传统思维解决当代中医药发展中的难题，大有可为！（摘自《络学大医吴以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