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脉搏的人:把“心脏”装进背包里
如果你第一次见到毛叔(化名),你很难察觉到他的异样。
他60岁出头,身材中等,能开车,能做家务,甚至能做一桌好菜。在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复查高血压的中老年男性没有区别。
不同的是,他没有脉搏。“老中医是把不到我的脉了。”毛叔开玩笑说,“护士抽血也找不到血管,因为血流是平的。”
毛叔的心脏里,住着一台被称为“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的机器,俗称“人工心脏”。在医学定义里,这是终末期心衰患者在药物等内科治疗手段失效后,在等待心脏移植前的一个关键生命支持选择。而在毛叔和他的病友们看来,这是他们不得不背负的“第二条生命”。
一、一根新的稻草:当药物与移植都触不可及
在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前,心脏的崩塌往往是无声但剧烈的。
对于20多岁的小伙罗大海(化名)来说,崩塌发生在他大三那年。作为学校排球队的一员,他习惯了在球场上跳跃,直到有一天,胸闷气短让他连平躺睡觉都成了奢望。
对于70多岁的苏州刘阿姨(化名),崩塌是长达五年的漫长折磨,从最初的胸闷到后来连喝水都会呕吐,她数次被救护车拉走。
这被称为“终末期心衰”。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夏瑜这样描述这种状态:“药物、起搏器、所有内科手段全部失效。病人可能只能卧床,稍微翻身都气喘吁吁,从痛苦到彷徨,最后陷入绝望。”
人类的心脏是一个精密的双泵系统,左心室负责将富含氧气的血液泵向全身。当这个泵衰竭,生命就变成了一口逐渐枯竭的枯井。传统的解决方案是心脏移植,但这依赖于稀缺的供体来源,无法满足广大终末期患者迫在眉睫的生存需求。
对于无法等待或无法耐受移植的患者,左心室辅助装置已成为一项成熟且关键的终身治疗方案,是延续生命的关键支撑。它不是替换心脏,而是在左心室心尖植入一个泵,将血液通过人造血管直接打入主动脉。它不再依赖衰竭心肌的收缩,而是依靠磁悬浮转子的高速旋转,提供平稳持续的血流。因此,患者的自然脉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器平顺的“平流”供血。
对第一次听说此装置的患者来说,决定植入这台机器,无异于一场生命的豪赌。
毛叔是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的首例LVAD植入患者。那是2023年6月,他已经在心衰中挣扎了20年,新冠感染后情况急转直下,连如厕、说话都费力,夜晚无法平卧。当医生提出可以考虑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时,他和家属没有犹豫。“不管结果怎么样,不考虑,就是一定要装……”毛叔的妻子回忆说。

罗大海则是经历了10小时救护车长途转运来到上海的。因病情太重,父亲多方打听后,联系到了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的院长孙立忠。这个年轻人患有严重的心衰,并且主动脉关闭不全,心脏大于正常人两倍,即使完成了心脏瓣膜手术,心肌也像一根被拉过极限的橡皮筋,彻底失去了收缩力。在ICU里,他因为室颤(心脏骤停的一种形式)被抢救了数次。心肺复苏、电击除颤,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门口徘徊。
“当时在ICU,我们还有机会,但如果出院了,他可能就活不下来。”德达医院的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彭昊回忆说。
LVAD植入术是心血管外科领域技术较为复杂、风险较高的手术之一。 主刀医生必须在搏动的心脏上,于极其薄弱的心尖部位进行毫米级精度的开孔与缝合,将泵体稳固植入。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难以控制的大出血或装置功能不良。
为了手术保驾护航,医院的心衰MDT团队迅速启动。 团队由心外科、心内科、重症监护、麻醉科、影像科、康复科及临床工程专家组成。他们围绕罗大海的病例进行了多轮深入讨论,反复推演手术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深知,这场手术的考验贯穿始终。例如,在启动LVAD的瞬间,如何维持全身循环稳定,同时避免右心室因前负荷突然改变而急性衰竭,是麻醉与外科团队面临的巨大考验。这需要基于肺动脉导管和经食道超声的实时监测数据,进行分秒级的精细调整。此外,心脏手术本身需要抗凝,但LVAD植入对止血的要求又非常高。术中必须精准控制抗凝药物的剂量与时机,在确保装置内不形成血栓的同时,严防术野广泛渗血。
罗大海就是这样成功接受了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植入。装置运行后,罗大海的情况好了很多,很快,他恢复得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回来复查时,孙立忠院长一看到他就笑了:“你胖了,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之前,孙立忠动用了医院和自己的一切资源,为年轻的罗大海筹措了69万元善款。而经历了生死相搏的毛叔,想得很通透:“钱是身外之物,没了命,钱也没用。”
二、与机器共存:一场需要终身协同的紧密“共舞”
手术室的无影灯熄灭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当患者从麻醉中醒来,他们会发现自己多了一条“生命线”。一根从腹部穿出的电缆,连接着体外的控制器和两块电池。这不仅仅是一个医学装置,它彻底重构了他们的生活。
罗大海现在每天的生活围绕着电量展开。一块电池能用6-8小时,一个包里有4块电池,他必须时刻计算着剩余时长,像极了那些有着“里程焦虑”的新能源车主。睡觉时,他需要连接交流电;出门时,包里必须背着备用电池。
洗澡成了一场精密的战役。刘阿姨发明了一套复杂的流程: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电池,用特制的架子把设备高高挂起,用毛巾塞紧所有缝隙,防止一滴水渗入伤口或接口。
还有重量。早期的设备重得像背着两块砖头,压得刘阿姨腰背酸痛。她自己做了改良,把斜挎的电池包变成有两个口袋的马甲,“两边受力均匀。”
人与机器的“共生”中,一种新的平衡正在建立。
那个曾经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的毛叔,现在每天能走几公里,还能帮家里做点家务。曾经奄奄一息的罗大海,体重增加了20斤,开始在家里帮父母看店收银。连喝水都费力的刘阿姨胃口也好了很多,体重从出院的90多斤长到了118斤,甚至被老伴吐槽:“吃太多红烧肉了,少吃点。”
“手术成功不是终点,而是全新管理的起点。”孙立忠反复强调这一点。
左心辅助装置虽能救命,但也让患者成为了一群“走钢丝的人”。“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后,还是要面对血球的破坏、凝血因子的损害,还有脏器灌注不好所产生并发症等问题。”孙立忠说。
机器的平流转动会对血液成分造成物理破坏,患者必须终身服用抗凝药。如果药量少了,机器里会长血栓,导致中风;药量多了,可能引发脑出血或消化道出血。这需要一种极高精度的平衡。
这就是为什么“术后管理”极其重要的原因。因为这不仅仅是外科医生的手艺活,更依赖于涵盖心内、心外、重症、康复、护理及设备管理的终身、多学科团队照护体系。
为此,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构建了严密的终身随访网络。每位LVAD患者都有专属的微信群,成员包括主治医生、护士,康复师和左心室辅助装置的工程师。
“只要有问题,随时联系。”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郑重地承诺。

刘阿姨曾因手臂肿胀,在医院多住了半个月,康复团队为她量身定制了恢复方案,一点点帮她恢复机能。“她那时是重点保护的大熊猫,医生护士都会问问她的情况。”刘阿姨的丈夫回忆说。尽管出院已两年半,毛叔仍觉得回医院复查是件亲切的事,“每次回来,像回到家里来一样,抽个血什么的,很坦然地回去了,因为感觉蛮亲切的。”
罗大海至今记得,那位在ICU跪在他病床上坚持心肺复苏的护士,“医生每天都来查房,每天都会问行动了多少,吃了多少,能吃啥,不能吃啥都说得很清楚,连摄入量、摄水量也规定得很严格。”罗大海回忆说。
在这个体系的支撑下,德达完成的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相关并发症发生率被控制在较低水平。毛叔已“带机生存”了两年半,罗大海也超过了半年,装置运转均一切良好。
三、“两颗心,不怕了”:在束缚中重启的生命力量
装上左心室辅助装置后,终点在哪里?
“主要有两种路径。第一种,如果手术相关的心脏并发症,或者像急性感染导致的心脏损害,当他原发病治好了以后,心脏也就好了,那么这种情况可能机器还能撤掉。另一种是可能装了以后仍然不能够恢复正常生活,那么患者可能还得要去做心脏移植,它就成为了心脏移植的过渡阶段。”孙立忠解答道。
“我带着这个机器还能活几年?”这是刘阿姨和毛叔最想问的问题。
医生们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但数据给予了希望。孙立忠介绍,根据国际注册研究数据,LVAD患者的五年生存率已显著提高,国外甚至已有存活超过10年的案例。技术仍在飞速迭代。未来,希望无线传输技术或许能剪断那根 “脐带”;更小型、更智能、血流模式更接近生理脉搏的新一代装置正在路上
在未来到来之前,生活仍在继续。
罗大海暂时休学,在给家帮忙看店,希望能回报父母。毛叔的心态变得更加积极,对他来说:“早上能看到太阳,吃得下饭,就足够了。”
在采访的最后,毛叔背着他的“马甲”,站在德达医院的中央广场。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是一个没有脉搏的人。他就像体内那台昼夜不息的机器一样,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找到了一种平稳、恒定、虽然有些束缚但依然有力的节奏。
而在这背后,是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以权威外科技术为基石,构建起的覆盖“术前评估-精准植入-终身管理”的全周期、多学科终末期心衰治疗体系。这不仅是赋予一颗心脏新的动力,更是为陷入绝境的生命,提供了一套可靠、可及的解决方案。

“这是我的保护神。”他拍了拍身侧的电池包,微笑着说道,“本来一颗心它吃不消,现在是两颗心在工作,你一颗心,我两颗心比你厉害,不怕了。”